暴风雪日

早上起床后查邮件,系里小秘Joan发的邮件上标着一个红色的惊叹号。打开一瞧,说是今天下午有暴风雪(snow storm),原定今晚的Holiday Party改期了。瞧瞧窗外,虽然是阴天,但是风平云不动的,不像是能生成引起party改期的降雪。
吃完午饭,准备去系里了,这时罗姐在厨房里喊道:下雪了!跑出去一看,这雪不知何时起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了,窗外已经是“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。
好,有道是,天下风云出我辈,我放下双肩包(因为没有防雨罩),抽出那本下午上课要用的1984年版的CTM使用手册的复印本(注:CTM是一个1984年以前诞生且至那以后未有update的软件。当然我这个说法也有误,因为这个软件最早是用Fortran 77写的,运行在主流的UNIX系统上,比如Solaris。大家知道Fortan不是JAVA,没有跨平台一说,所以每当各种UNIX或类UNIX升级,或是新的类UNIX系统诞生——比如90年代初的Linux——CTM的源代码就要重写或重编译。如果算上Fortran90的出现,以及相应的代码重写或重编译,那CTM在过去二十年内的确被更新过多次)。
在这学期的课上,Ann告诉我们:graduate student与undergraduate student的重要区别之一是,前者必须充分掌握一个或两个甚至更多个专业领域研究的genealogy,即这个领域的理论发生,演变,重大的转折点或论战等等。我手中这份CTM使用手册也牵扯到一个genealogy的故事:它是复印自David的那册“原始”拷贝,说它原始是指从其纸张的破损程度,以及字体、排版样式上可知其诞生先于Windows Office。David的那份手册授自Kazuo Yamaguchi (这个Yamaguchi应该和日本山口组无关)。而Yamaguchi当年的Dissertation的Chairman是James S Coleman(别告诉我,你不知道这个Coleman是哪个,除非你不是学社会学的),而他的另一个Committe member是Dennis Hogan。尽管现在Dennis看起来老态龙钟,还动不动地去医院住上一段日子,但是想当年(1976年)他25岁在Wisconsin-Madison就拿到了Ph.D,接着拿到了UChicago的教职,那是何等意气风发。后来Dennis娶了个叫Marry的女孩,这个女孩后来成为了Brown社会学系的系主任,而Dennis成了Brown社会学系的教授。再后来,一个叫做Lisa的女孩来到了Brown社会学系,同一年我也来到Brown社会学系。Lisa的导师由Susan换成了Dennis,而我的导师换成了Susan。呵呵,this is so-called genealogy。
跑火车跑得有点远了,回到今天中午的那场大雪,回到我从背包里抽出那份CTM手册的一刻。我把这份手册和其他一些零碎的东西放到一个小布包里,把小布包挎到左肩上,然后套上Columbia的冲锋衣,戴好小熊前年寄的毛线帽,再扣上冲锋衣的帽兜,套上小熊前年寄的毛线手套,换上Merrell的中帮徒步鞋,仿佛林教头踏出山神庙一般,冲进了风雪中。
雪点如建筑工人拿大筛子筛沙一般落下来,每粒雪的个头都小得不能以“片”来做量词,但是雪点密密麻麻地,使能见度下降到了不足50米。人行道上的积雪已经有一英寸了,路上的车辆行驶得慢且谨慎,遇到stop sign时的刹车距离格外长。
我刚进系里,就碰到Joan在关复印机,她一边跟我打招呼,一边说:我要下班回家了。我跑到地下室,lab里只有Myjungji,Gaby,和Robert。他们显然365天如一日地每天上午就来系里。Myjungji看到我很惊讶,问道:你来干什么?我说,来上课呀。她听了就乐了:课取消了。靠,我出门前还查了一遍邮件,没看到有通知。既来之,则安之吧。
于是我爬上三楼去找强哥问点事。整个楼里静悄悄的,三楼S4的各个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。Scott居然还在,他今天下班还骑自行车吗?强哥的办公室门还开着,不愧是中国人呀,屋子里就剩他一个,Sukriti和Amy都不在。先和强哥聊了一会儿Celtics,我问他:明天还去Boston看球吗?他一脸的愁云:票都买了,43块,不去不行呀。正在这时Youshe推门进来了,不愧是又一个中国人呀,此时此刻,在这幢楼里,中国人应该是majority了吧,呵呵。
来的好,我本来有个问题想请教强哥的,既然Youshe来了,我就同时问你们吧。我的问题是:要从一个包含2870个县的中国地图的shp文件中,把属于同一个地级市的县选出来,并生成一个单独的shp文件,总共有300个左右的地级市,在ArcGIS里能编程处理吗?
强哥虽然也是学geography出身的,但可能在graduate school搞了太多理论,对于这种practical的问题就不如Youshe这样捣腾了3年ArcGIS的程序员熟悉了。Youshe听完我的问题,就拍了拍摞在强哥桌子上的基本加起来超过10公分高的16开文档说:答案就在其中。
我张了张嘴,也许是嗓子干了的缘故,没喊出声音。但是Youshe从我的嘴张开的角度大小就明白我对他的这个档案比较不屑,于是他拉着我去他办公室细谈。走出强哥办公室的一刻,我回头问道:你这些文档从哪儿来的?强哥还没回答,Youshe就说道:他这是刚借了我的。我的嗓子又干了一回。
来到Youshe的办公室,他翻出一份code,说道:前段时间,有个人找我问了一个跟你一样的问题,我写了这份Python的code,你照猫画虎改改就成。说完,他开始给我逐行解释那份code,最后总结道:你到地下室的lab里看看那些机器上有没有装Python,只要装了ArcGIS的机器就会附带一份Python的。
接下来的故事就比较平淡了。我在lab里的机器上找到了Python,但是没找到在Youshe机器上看到的那个Windows下的IDE,于是又google,又baidu,总算是搞明白了Python这种鬼东西主要是在非Windows平台上用的,在其官方网站下载的Windows版原程序只带了一个简陋的编译器。这个编译器是如此的简陋以致于它的help文档只有2、3页,而且其中只出现了一次“run”字样(其实原文是“running”),至于compile之类的字眼压根就没出现。等我想明白Python只是种script语言,可能它的源代码压根不用编译就能运行时,已经是几个小时后我回到家里的事了。Anyway,我开始上网搜索Phython在Windows平台上的IDE,后来在CSDN上找到一个Phythonwin2.4的下载,没想到还要注册个CSDN的用户些,靠。注册完,顺利下载,安装,run我照猫画虎写的code,运行报错,找Youshe,研究了半天,搞定。谢天谢地,我折腾了三个晚上的C++,一个下午的Phython,终于把所有的程序都写好了,只等明天在GeoDa里create每个地级市内各县的spatial weight matrix,然后就把几个程序轮番跑一遍了。希望在明天之后,6个月前写的那篇paper能出现新的生机!
这个暴风雪日还有个意想不到的收获:我在三楼看到了一扇打开着的门,门里坐着Julia。
Julia是我来美国认识的第一个外国学生。那是刚到这儿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吧,师姐说她约了两个系里的二年级学生一起吃中饭,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。这两个二年级学生一个是来自韩国的Myjungji,另一个就是Julia了。Julia来自Minnesota,她的父母都是聋哑人士,所以她的研究兴趣之一是disability,而且她的听力出奇的好。我在PSTC时听到过Julia和一个经济学系的非洲哥们聊天,我基本听不惯那哥们的英语,但是Julia居然听得分毫不差。
当然这不是我佩服Julia的主要原因。一年级夏天的某一天,我去系里取点东西,准备第二天回国了,系里静悄悄的,平日喧嚣的lab也变得鸦鹊无声,只有一个人在敲击着键盘,键盘边是一摞书。我走上前去问道:干吗呢,Julia?她笑着答道:有几篇paper要赶。我当时就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,吃完午饭时,Julia说她下午要赶一篇paper,所以不能多陪我们了。我当时想:她刚读完一年,应该趁暑假好好放松一下吗?后来的故事就是三年级时的Julia已经发表了好几篇paper。
今年秋季,Julia开始在Rhode Islang College的社会学系兼职教授一门关于Family的本科生课程,同时担任一家研究型公司的consultant。对了,她还是PSTC的Graduate Student Committe member之一,也是系里的Medical Sociology Club的组织者之一。
有一次和Julia聊起她在RIC的教课感受,她说课上学生最大的问题是欠缺critical thinking,而这恰恰是一个社会学家最重要的素质之一。她的话让我想起来了王汉生当年课上经常弹的调子:一个研究的好坏首先要看它提的问题够不够好;一个好的问题并不一定要涉及一个很显著的事件或现象(比如,社会革命),而是要从平凡的、日常的现象中洞察到不为大家所注意的问题。社会学的要害是不把那些taken-for-granted的东西take for granted。正如涂尔干从自杀中看到了社会整合,韦伯从新教徒身上看到了资本主义精神。这种critical thinking并非社会学家专有,正如Banach曾说过的:优秀的数学家在定理或理论之间看到了类似,卓越的数学家则从类似中间看到了类似。
而Julia无疑是具有这种critical thinking的,这从她自称读完高中就再也没上过数学课,但每次上统计课,她都能针对教授的lecture问出很多让人击节的问题就可见一斑了。
跑完火车,让我们回到今天下午Julia的办公室里。我一进门,Julia就让我吃cookie,它们原本是为了下午的课而准备的。Julia正在为Psychological Pediatrics写一篇paper。看着窗外飞扬的大雪,我又想起了两年前在系里看到她工作的那个下午。我们又聊起了health, medical sociology,Ann Dill的课,我们的Medical Sociology Club………当然,Julia“质问”我为什么这学期没参加Medical Sociology Club,我回答道:我要上Ann的课呀,所以没时间参加club,你参加了club,所以不是没上Ann的课吗?呵呵。
我向Julia请教关于把health或者medical sociology作为我的三个prelim之一的打算。她很热情的从书架上翻出一本一本的书,说这本书写的非常好,那个学者的研究非常榜,这个名字你应该记住,那篇paper你不妨读一读。末了,她说可以把她考disability的bibliography发给我,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会和我的研究相关。我回到地下室查邮件时,她已经把bibliography发过来了。
我离开系里时时针已过6点了,雪点飘落得姿态依然如6个小时前一般,很多路面的积雪至少超过10公分了。这个暴风雪日真是有趣。

 

 

About Hongwei Xu

I'm a social demographer, a single-child, a husband, and a father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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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条 暴风雪日 的回复

  1. Unknown说道:

    想知道你身边的好玩儿事吗?来我家看看吧:)

  2. sophia说道:

    你这小子,结婚居然不告诉我!!!!!
    ANYWAY,新婚快乐!ALL THE BEST TO U AND UR WIFE。

  3. 火乐说道:

    hahaha 徐总,好久不这么叫,叫得都有点别扭了。
    祝你新年快乐啊!恭喜当上新郎官!: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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